过去几年，华尔街最受欢迎的交易策略一直很简单：买入科技巨头，搭上人工智能（AI）浪潮。如今，一种更加逆势、风险也更高的策略正重新受到关注——做空，也就是押注股票价格下跌。
做空投资者一直是华尔街相对小众、甚至饱受争议的一群人，但这种质疑并不完全公平。他们的存在有助于抑制市场过度炒作，揭露那些估值脱离基本面的公司，从理论上来说，也能够帮助市场在金融泡沫失控前提前降温。然而，在过去几年由AI推动的大牛市中，做空者的日子并不好过。如今，随着科技股涨势越来越集中，市场开始担忧风险，越来越多投资者重新选择通过做空来进行防御。
根据市场数据机构S3 Partners的数据，2026年6月，美国和加拿大股票市场的做空仓位总额增长4%，达到2.39万亿美元，创下自2010年有统计以来的新高。其中，新增做空规模约980亿美元，几乎全部来自新的做空交易。与此同时，高盛集团（Goldman Sachs）的研究显示，标普500指数（S&P 500）成分股的做空比例中位数已升至总市值的3.2%，达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最高水平。这意味着，越来越多投资者正在为市场可能出现的回调做准备。
S3 Partners研究主管萨姆·皮尔森（Sam Pierson）表示，这一趋势几乎遍及各个行业，例如医疗保健板块就同时出现了多头和空头仓位双双增加的现象。目前尚无法完全判断，本轮做空热潮究竟是针对个别行业和公司的主动看空，还是投资者在指数层面进行风险对冲。不过，皮尔森认为，近期增加的空头仓位更可能属于主动性做空交易。这一现象在SpaceX股票上尤为明显。自公司上月完成史上最大规模首次公开募股（IPO）以来，其市值已蒸发约1万亿美元。根据S3 Partners的数据，目前超过30%的可流通股份被做空，即使对于长期遭到空头狙击的埃隆·马斯克（Elon Musk）旗下企业而言，这一比例也属于极高水平。
与此同时，市场对AI投资的乐观情绪正开始出现裂痕。今年早些时候一路飙升的半导体股票近期明显失去动力，热门的iShares Semiconductor ETF较6月初高点已回落近20%。越来越多投资者开始质疑，科技巨头投入数千亿美元建设AI数据中心，究竟何时才能带来相应回报。与此同时，美国与伊朗之间不断升级的紧张局势进一步加剧了市场担忧。
国际原油价格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，引发全球金融市场震荡。当天，标普500指数下跌1.4%，以科技股为主的纳斯达克综合指数（Nasdaq Composite）跌幅达到2%，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（Dow Jones Industrial Average）下跌约1%，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4.71%，创2025年1月以来最高水平。GLJ Research创始人戈登·约翰逊（Gordon L. Johnson）认为，现在并不是投资者突然热衷于做空，而是希望寻找保护资产的方法。他说：“现在大家不是想做空赚钱，而是想给自己的投资组合买保险。”
约翰逊认为，目前市场存在多项令人担忧的信号。“市场杠杆率非常高，各项估值指标都显示股票价格偏贵；通胀依然高企，美联储（Federal Reserve）主席可能继续采取措施抑制通胀；更重要的是，这是三年来市场第一次开始认真质疑AI投资逻辑。”他认为，这对于普通投资者，包括持有401(k)退休账户的人来说，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：过去几年的投资盛宴，可能正在逐渐接近尾声。
做空究竟是什么？
普通投资者买股票时，最大的损失就是投入的本金，而上涨空间理论上无限，因此投资理念通常是“低买高卖”。做空则恰好相反。例如，一家公司股价目前为100美元，但投资者认为未来会下跌，于是先向券商借来股票，以100美元卖出；当股价跌至50美元后，再买回股票归还，扣除借股费用后，中间50美元的差价便成为利润。不过，做空最大的风险在于，股票最多只能跌至零，但上涨却没有上限，因此理论上亏损可以无限扩大。盈透证券（Interactive Brokers）首席策略师史蒂夫·索斯尼克（Steve Sosnick）表示：“做空的人必须做好充分研究，他们承担不起草率交易的代价。”
即使判断正确，也未必能够赚钱。如果牛市持续，做空者仍可能遭受巨大损失。本月早些时候，美国总统唐纳德·特朗普（Donald Trump）在谈到股市创新高时，还公开调侃做空者：“那些可怜的家伙，他们现在麻烦大了。我从来都不喜欢做空的人，因为他们是在押注美国失败。”事实上，不少企业高管都对积极做空机构抱有敌意。这类机构不仅公开押注公司股价下跌，还经常发布调查报告批评企业，因此长期备受争议。
近年来，这类激进做空机构数量也明显减少。根据行业研究机构HFR的数据，专门从事做空策略的对冲基金数量已从2008年的54家减少至今年第一季度仅剩6家。多位华尔街知名做空投资人近年来也陆续退出这一行业。尽管如此，本轮做空热潮并不意味着股市即将崩盘。它更多反映的是，越来越多投资者开始怀疑，支撑美国股市近四年的AI行情是否还能持续。知名对冲基金经理丹·勒布（Dan Loeb）今年早些时候表示：“几乎已经失传的做空艺术，正在重新回归，而且它至关重要。”
当然，没有人能够准确预测市场何时见顶。摩根大通（JPMorgan Chase）首席执行官杰米·戴蒙（Jamie Dimon）在公布创纪录季度业绩后也提醒投资者：“市场已经接近最好的时候了。”约翰逊则认为，目前对于激进做空机构来说，风险依然非常高。“但如果市场真的出现大跌，”他说，“他们将会以更猛烈的姿态重新回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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