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政治，最著名的格言之一出自德国政治家奥托·冯·俾斯麦（Otto von Bismarck）：“政治是可能的艺术。”但在夏令时问题上，经济学家约翰·肯尼斯·加尔布雷思（John Kenneth Galbraith）1962年写给时任美国总统约翰·F·肯尼迪（John F. Kennedy）的信中，对政治作出了更贴切的描述：“政治不是可能的艺术，而是在灾难和令人难以接受的选择之间作出抉择。”
如今，美国国会再次尝试终结每年两次调整时钟的制度，这一次的方案是永久实行夏令时。美国众议院7月14日（周二）以308票赞成、117票反对的压倒性优势通过了相关法案。然而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，这场争论恰恰反映了政治民粹主义可能带来的问题。“调时钟很麻烦，我们都不喜欢？那干脆以后别调了。”这样的逻辑听起来简单直接，似乎认为只要放弃现状，替代方案自然会更好。
不少支持者甚至将其视为一项几乎零成本、没有明显弊端的改革。毕竟，这项法案名为《阳光保护法》（Sunshine Protection Act）。谁会反对“保护阳光”呢？美国总统唐纳德·特朗普（Donald Trump）今年5月就表示，永久实行夏令时将让人们拥有“更长、更明亮的白昼”。“谁会反对呢？”特朗普当时说道。然而，历史证明，反对者其实并不少。
事实上，美国曾经尝试过永久实行夏令时，但公众很快意识到，当初保留冬令时并非没有道理，民意也随之发生了巨大逆转。1973年能源危机期间，美国总统理查德·尼克松（Richard Nixon）为了节约能源，提出连续两个冬季永久实行夏令时。这项政策很快于1973年至1974年冬季正式实施。然而，民调显示公众支持率迅速崩跌。芝加哥大学国家民意研究中心（National Opinion Research Center）的数据显示，1973年12月时，79%的受访者支持永久夏令时；到了1974年2月，支持率已降至42%，部分民调甚至显示更低。
美国交通部随后发布的研究也发现，这项改革实际上并未节省多少能源，却带来了不少新的问题。夏令时研究学者迈克尔·唐宁（Michael Downing）2005年曾总结，这项政策导致美国与欧洲的时间差发生变化，使部分依赖日出的宗教仪式更加不便，而且与大众印象不同，美国农民实际上并不欢迎永久夏令时。但最大的争议，还是冬季清晨过于漫长而黑暗。
虽然支持者强调永久夏令时可以增加傍晚的日照时间，但实际上，它只是把冬天的日出推迟到了更晚的时候。这意味着，在冬季的数月里，许多美国学生和上班族不得不摸黑出门。《华盛顿邮报》2024年制作的可视化图表，就直观展示了这一变化将如何影响美国各地居民的日常生活。其中，最令人担忧的问题是，许多儿童必须在漆黑寒冷的清晨等待校车，一些专家认为，这可能增加交通事故风险。
《时代》杂志1974年2月报道称，永久夏令时实施一个月后，佛罗里达州共有8名儿童死于清晨交通事故，而前一年同期仅有2人遇难。同年晚些时候，美国国会最终投票终止了永久夏令时。《纽约时报》当时援引一位匿名众议员的话称：“似乎有迹象表明死亡人数增加了，因此大家都开始紧张起来。”当然，人们也有理由质疑，永久夏令时是否真的导致了更多死亡，或者说，它是否比每年两次调时钟更危险。毕竟，调整时钟本身也会扰乱人体昼夜节律，导致睡眠不足，增加交通事故风险。2016年的一项学术研究估计，每年两次调整时钟可能导致30多人死亡，并造成约2.75亿美元的社会成本。
而这正是整个问题最核心的矛盾所在。无论是永久实行夏令时，还是继续维持每年两次调时钟，人们面对的其实都是两个并不完美的选择——一边是现代社会的运行需求，另一边则是地球自转所决定的自然日照规律。然而，在现实政治中，“取消调时钟”却常常被包装成一个简单、直接、几乎没有代价的解决方案。2022年，美国参议院曾一致通过永久夏令时法案，几乎没有经过充分辩论。当时，来自爱荷华州的共和党参议员查尔斯·格拉斯利（Charles Grassley）甚至打趣说：“我只知道，每年我的妻子都希望这件事能够一劳永逸。”
但后来，来自阿肯色州的共和党参议员汤姆·科顿（Tom Cotton）却公开表示，自己后悔当初没有提出反对意见，并最终成为永久夏令时最坚定的反对者之一。科顿提醒同僚，应当吸取1974年的历史教训。事实上，去年相关法案在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仅以16票赞成、12票反对的微弱优势通过，与三年前参议院全体一致支持形成鲜明对比，说明越来越多议员开始重新审视这一议题。
“并不是所有人类面临的问题，都能够靠立法解决。”科顿去年表示，“很多时候，我们必须接受在彼此冲突的利益和优先事项之间作出艰难妥协。尤其是，当太阳、地球和天体运行规律影响着这片广袤大陆3.5亿人口的日常生活时，这一点显得更加重要。”这句话或许不适合印在汽车保险杠贴纸上，但其中所蕴含的现实意义，却值得深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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